□ 王仁菊

大巴山北麓，秦巴腹地的平利，群山逶迤，山褶子一重疊著一重，藏著個安逸地方，叫洛河。

洛河，是一條河，也是一座山鎮(zhèn)。河道不闊，水勢清淺，看著不甚起眼，內(nèi)里卻很有根底。它發(fā)源于素負盛名的藥婦山，更是黃洋河源頭不可或缺的一脈活水。外來人不諳山水淵源，常把穿鎮(zhèn)而過的黃洋河誤喚作洛河。洛河不聲不響，沾著山水靈氣，慢慢就有了聲名。洛河鎮(zhèn)棲于山環(huán)水繞之中，經(jīng)歲月漫漶浸染，又得黃洋河靈澤涵養(yǎng)，漸成一方風物清嘉的煙火秘境。

名氣是外頭人給的，日子卻是山山水水一天天養(yǎng)出來的。山是洛河的筋骨，水是洛河的靈韻，田地鋪在山根水畔，日子就歲歲年年沉淀下來。

鎮(zhèn)子隱在山水深處，山疊著山，溝繞著溝，坪連著坪。地勢高低起伏，海拔落差足有七百余米。這里沒有平川曠野的開闊疏朗，卻藏著山地獨有的錯落清幽。連綿翠微，如重重黛色錦屏，將一方水土護得安穩(wěn)妥帖；縱橫溪澗，若條條素玉流泉，毓養(yǎng)著草木生靈；山坳河谷輾轉(zhuǎn)之間，每每峰回路轉(zhuǎn)，忽現(xiàn)一方平緩壩地，予人柳暗花明的欣喜與豁然。

鄉(xiāng)人慣稱這般山間壩地為“坪”，故而洛河沿岸的村塢，多以某某坪為名。這些隱于川谷間的平疇沃土，既是世代耕耘的膏腴之地，亦是鄉(xiāng)土興業(yè)的厚重根基。養(yǎng)一方生民，足四季倉廩，默默承續(xù)一隅鄉(xiāng)野的煙火清寧。

得山水涵養(yǎng)，洛河的四時光景，各有風姿。春風拂過，山林漫上新綠，滿目皆是鮮活生氣；夏日溪谷清涼，碧水襯著青山，曉風拂面，暑氣自消；秋來梯田鋪金，山果綴枝，歲稔人和；隆冬遠山凝白，流水緩行不迫，天地沉靜，安然自持。

移步換景，無論何時，行至何處，皆是一幅天然風物長卷，不加雕琢，樸雅天成。

小鎮(zhèn)因洛河得名，而默默滋養(yǎng)全域的母親河，卻是平利四大河流之一的黃洋河。

黃洋河發(fā)脈于兩鎮(zhèn)交界的龍須埡山巔，始為清溪淺澗，沿山谷迤邐而下，水勢漸行漸豐。流至洛河集鎮(zhèn)，與源自藥婦山的洛河交匯相融，河面豁然開闊；再向東行，界嶺發(fā)源的南坪峽河奔流入注，為舒緩的河道平添幾分跌宕靈韻。當?shù)剜l(xiāng)民，素將源頭至此的整片流域，泛稱作洛河。

河道繼而折向東北，行至原迎太鄉(xiāng)地界，與西南群山蜿蜒而出的線河縈回環(huán)抱，自然洇出一片半月形水澤。線河如緞帶般穿流而過，將其分為東西兩岸——西岸為蓮花臺，東岸稱獅子壩。四水歸元，山河聚氣。洛河的山光水色、歲月變遷、人間煙火，盡融于黃洋河悠悠碧波，慢慢淌成一段綿長的山河歲章。

站在蓮花臺仰望獅子壩，山勢宛若坐臥雄獅，蒼木為鬃，晴雨作飾，氣度凜然不凡。側(cè)觀又似雄獅低頭暢飲塘中清波，威憨并蓄間平添幾分靈性。壩頂古寺舊跡尚存，參天古木挺立其間，古韻悠悠，風物逸然。登上獅子壩俯瞰蓮花臺，扇形臺地次第舒展，層層梯田環(huán)疊錯落，若彩蓮盛放。逢雨后初霽，薄霧里活脫脫一幅曼妙的水墨蓮韻。

兩地隔水相望，古跡遺存散落各處，民間傳說源遠流長。舊事淵源早已湮遠難考，但因著獨特的水文條件，物產(chǎn)豐饒，水陸通達。隨光陰流轉(zhuǎn)，這份天地厚澤與時光積淀，化作深植一方的地緣福祉。

山水育人，風物鑄魂。這份性靈與底蘊，從來不止于山川風物的天然饋贈，更扎根于淳樸人情，沉淀為綿長地域風骨。

平利自古建制，便與“廉泉讓水”的千古典故淵源深厚。世人所言廉泉，即黃洋河源頭的清水河；讓水，則是與之一山相隔的讓河。兩水各循脈絡(luò)，分別匯入黃洋河與上嵐河，一南一北，最終迂回流入漢江。

先賢廉讓謙和的風骨，與洛河山水氣韻相融，浸潤歲月，陶冶人心，涵養(yǎng)出當?shù)厝舜緲愣睾?、崇禮尚和的溫潤品性。

早年黃洋河水路通暢，洛河便是上游要緊的水運碼頭，川陜鄂渝客商往來不斷，都在這里歇腳周轉(zhuǎn)。清代楊琚走過巴山鹽道，在水坪留下摩崖石刻，一句“林下支鍋炊飯客，道旁背籠販鹽人”，幾筆道盡當年古道鹽夫趕路、行旅奔波的鮮活場景。山間鹽道盤折綿延，河畔舟船往復穿梭，山貨、藥材、茶葉、生漆等順著河運遠銷四方，新鮮物什又順著航道進山。很長一段歲月里，農(nóng)耕安穩(wěn)，商貿(mào)熱鬧，深山小鎮(zhèn)日子格外紅火。

至后來，陸路交通興起，水運日漸蕭條，河畔放排號子隨風遠去，古鹽道也歸于沉寂。但那段商旅交融的歲月，養(yǎng)出了洛河人豁達包容的胸襟，也讓崇禮尚學的人文根脈，代際相傳，生生不息。

清代翰林李聯(lián)芳，生于這片水土，讀書明理，居官不忘桑梓，執(zhí)筆修志，守護一方鄉(xiāng)土根脈。舊時宅宇雖湮沒于歲月滄桑，然崇文尚學的風氣卻早已浸潤山水，這份醇厚底蘊，歷經(jīng)風雨，綿延至今。

畫壇名家甘棠，年少寓居洛河，得山水蘊養(yǎng)，受鄉(xiāng)鄰照拂。從鄉(xiāng)土手藝啟蒙，到筆墨丹青成名，一路從巴山鄉(xiāng)野奔赴京城畫苑?？v使畫藝精湛、遠行千里，心底最眷戀的，依舊是洛河的山水韻致，是鄉(xiāng)里尋常的煙火人情。

許多如他們這般從洛河走出的人，自生命原鄉(xiāng)啟程遠行，攜山河氣度立身，懷初心文脈不忘。使得小鎮(zhèn)洛河，不只有山水秘境怡人，更有卓然風骨可依，令人心生眷戀，頻頻回望。

山水養(yǎng)人，文脈養(yǎng)心，日子總要過得安穩(wěn)踏實。黃洋河常年山清水軟，獲評省級“幸福河湖”，守好這片綠水青山，便守住了洛河人世代相承的福澤安瀾。

鄉(xiāng)人恪守農(nóng)耕本分，依山就勢，植茶種桑，耕田育糧，春種秋收，四時有序，歲歲安然；又借著鄉(xiāng)村振興的時代契機，依托得天獨厚的山水稟賦與深厚的人文積淀，漸次盤活蓮花臺、獅子壩等舊時景致，修整村容風貌，妥帖珍藏鄉(xiāng)土本原與歲月溫情。

而今漫步洛河，可臨水觀山，可尋古訪幽，亦可靜享田園日常。古遺存煥發(fā)新生機，好山水養(yǎng)著好生活。

山河悠悠，世事更迭。這方巴山洛水，仿佛從未被塵囂驚擾，始終靜好如初。引得往來行人艷羨不已，悠然神往。

責編：徐思敏

一審：徐思敏

二審：趙漪湉

三審：田    丕